羊群和人群一样就像香港马会一个班级的学生总有那么几个调皮捣蛋

发布时间:2017-07-12 10:27|点击量:

  “羊户长”是石井村人对牧羊人的称呼,有的地方也叫“羊馆”,但羊馆听上去就像跑堂的店小二,上不得台面。而和县长、乡长、村长同带一个长字的羊户长就不同了,大气上档次,怎么听都像一阶官衔。其实,说它是一阶官衔确也无可厚非,和那些所谓的一把手一样,走哪里也是前呼后拥,只不过拥护的对象是羊和人的区别而已。事实上,羊户长相比那些带长的官员们更安稳踏实、自在自由、政治生命更长。它没有法定的离休年龄,不用担忧退位之后无人搭理晚景凄凉。它没有级别、不存在换届、无人竞争,也就无需削尖脑袋刻意钻营勾心斗角而劳心费神。不用担心站错队而猝不及防遭遇树倒猢狲散,最终落得个竹篮打水一场空。更不会怕贪污腐败东窗事发而成天胆战心惊夜不能寐。所以村里人常说,当上三年羊户长,给个县长也不当。当然,这只是一句玩笑话。
村里的李老汉是一位名符其实的羊户长,今年已七十八岁高龄,依然坚守岗位,恪尽职守,粗略算来,他的职业生涯已有四十多年。早在七十年代初,农村还是大集体的时候,当时还是小李的李老汉三十郎当正值壮年,虽然其貌不扬,木讷老实,但他勤快肯干,吃苦耐劳,一双小短腿跑起来卷地生风。当时生产队的羊户长孙老汉年事已高体弱多病,两条腿总也撵不上羊儿们的四只蹄子,不是让它们钻空子偷吃庄稼就是跑丢几只,时不时害得大家满山遍野寻找香港马会羊。生产队长考虑再三便派他去放羊,也是看准他老实胆小不会薅社会主义羊毛。李老汉做梦也不会想到此等好事会落到他头上,记着全工分还不用下地干活,激动得半宿没睡着,第二天一早,没有仪式,也没有就职演讲,只是从孙老汉手中接过那根羊屎蛋儿一样颜色的牧羊鞭就算正式走马上任。从此,他的职务也成了他的代号香港马会,渐渐的,人们好似忘了他的名字,甚至姓氏,男女老少都叫他羊户长,这一叫就是几十年。
羊户长小李可不是人们想象中挥着鞭儿唱着牧羊曲那般浪漫悠然,他没那艺术细胞,更没那份闲情逸致,他不能辜负队长对他的委以重任,他要将羊儿喂的肥肥壮壮,要保证每一只小羊顺利长大不夭折。一开始,羊也认生欺生,不服从他的管理,疯跑乱跑,他也得跟着跑,一天下来,累的腰酸背疼。慢慢的,他发现,香港马会只要制服那几个带头的,其他的也就掀不起风浪乖乖听话了。一段时间下来,他练就了一手掷土坷垃的绝活,哪只羊儿不听话乱跑,他远远扔过去一块,不偏不倚精准砸在脑袋上,渐渐的,他的羊群管理有序,乖巧顺从。
将羊群管理走上轨道之后,羊户长放起羊来轻松自如,便有了许多闲暇时间。有了闲时间的他,依然没有那份雅致去聆听大自然的美妙音符或悠闲躺在草地上欣赏蓝天白云,流霞飞雁。反而比以前更忙了,他每天都背一个大背篓,背篓里放一把长把粪叉,手中拿着鞭子,吆喝着羊群出山,一路上不管羊粪牛粪猪粪狗粪,见着就拿出粪叉一叉一扬就进了背篓,一早一晚两大背篓倒在饲养院的院子里,上面盖些土捂住发酵,这是最好的肥料。队长看着一天天见长的粪堆笑逐颜开直夸他能干实在,也是为自己的慧眼而自豪。队长没看到更没想到的是,他每天放羊走时都不忘将一个黑不溜秋的空布袋揣在怀里,赶着羊群远离人群,其他人在东山劳动,他将羊赶到西山,别人往南他则往北,羊儿吃草,他溜进附近的地里,所以别小看那脏兮兮的布袋,那可是一个百宝袋,玉米、土豆、麦穗等等,庄稼地里有什么它就装什么,装满后,放在背篓底,上面铺一层草再盖上粪。晚上他住在饲养院,等夜深人静劳累了一天的人们进入梦乡之后,他蹑手蹑脚将袋中的粮食拿回家,冬春季节地里没庄稼时,他就用他那粗糙短小的手指当梳子梳羊毛,拿回家让老婆给一家人做棉衣棉裤棉鞋时和棉花掺合着用,既节省棉花又暖和。另外,他从不午休,中午将羊赶进圈,匆匆扒拉完饭就去侍弄自家那点自留地。所以在那个艰难困苦的年代,他凭借着职务之便和吃苦耐劳,日子过得倒也滋润,比起那些只靠秋收后从生产队分点粮食的家户不知好出多少倍。为此招来多少羡慕又嫉妒的目光,老人们以他为榜样指责自家吊儿郎当不务正业的后生,年轻人冷嘲热讽拿话挤兑他,每每如此,他只是憨憨一笑。或许有人会说,这羊户长可不像表面上那么老实,属于蔫坏,贼奸溜滑。可是在那个贫穷的年代,在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生活面前,我们又有什么理由去谴责他?
花开花谢,草枯又荣,岁月的车轮一圈再一圈周而复始,羊户长小李看着自家一儿三女四个娃儿温饱不愁,一年年健康成长,正当他沉浸在这种作为父亲作为一家之主的满足与成就感中时,他没有注意到在遥远的地方刮起一阵风,那股叫做改革的风刮呀刮呀,迅疾刮遍神州大地,也悄然吹进了偏远的石井村。多年的大集体解散,土地实行包产到户,连带着各种农具、牲畜等一应原本属于集体的财产统统分配到各家各户,羊群没了,饲养院空了,羊户长自然而然失业了,他牵起分给他家的两只羊垂头丧气回家。
短暂的失落之后,他将全部的精力投入到自家的地里,每天天不亮,大家还在睡梦中时,他已经背起背篓拿上粪叉,借着淡淡的月光或浅浅的晨曦,满村子转悠捡拾家禽粪便,别人家才起床吃早饭,他已经将一背篓粪捡回来后又到了地里。他不仅羊放的好,地里的农活也是样样精通,一年下来,产的粮食比在生产队时分的多了许多,他不用再提心吊胆偷偷摸摸,他的娃儿们也可以光明正大书包里装着白面馒头去上学了。几年后,粮仓里有了余粮,他的羊繁殖生息又有了近十只,每天除了干地里的活,他都抽出小半天时间去放羊,村里有的人家劳力少顾不上放羊,有的懒不愿放羊,便小心翼翼找他商量让他帮忙带上,他欣然同意,一只是放,一群也是赶,再说还可以多采些羊粪,帮别人也是帮自己,何乐而不为?那些人家感到不好意思,偶尔也会给他买点茶叶点心什么的表示感谢,羊户长再一次沉浸于幸福与满足之中, 他的干劲更足了。
就在羊户长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在羊和地时,村里那些吊儿郎当的人纷纷走出村子,涌向了城市,他顶看不上那些人,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如此不负责任,将繁重的农活留给父母和女人,自己溜出去躲清闲。他没想到的是,几年过去,那些人家纷纷修屋建房,红橙橙的砖瓦房煞是显眼,使得他那几间土坯房和几孔窑洞的家看上去透着无尽的落败寒碜,这个世界让他看不懂了。再后来,等他起早贪黑累弯了腰总算也盖起了砖房,给儿子拉扯着娶了媳妇生了孙子,村里许多人家又陆续丢下好生生的房子搬走了。有的在省城买了房,有的在县城落了户,有的条件差些买不起房,为了娃儿读书也去县城租房住,一边打工一边供娃儿上学,到年底回来过个年又走了。原来八九十户的村落剩了不到三十户,一些是和他家一样没能力搬迁的,一些是固执的不愿随儿女去城里生活的老人,大片耕地荒芜,村里冷冷清清。羊户长李老汉依然放着他的羊,过着温饱不愁却没钱的紧巴巴的日子。
寒暑更迭,斗转星移,时光的脚步匆匆再匆匆,一晃眼到了2017年,岁月将羊户长从当年的小李打磨成了彻头彻尾的李老汉,过了年他就八十岁了,实际是七十九,当地人讲究逢九说十不说九。这一天,天阴沉沉的,李老汉起床后习惯性的撕下一页日历,今天是腊月二十四,没几天该过年了,他喝过茶,佝偻着腰慢慢地把里院外院扫干净,吃过午饭依然赶着羊群出去。其实冬天不必放羊,家里的玉米杆子、特意给羊种的谷草足够羊吃一冬的。但每天午后天暖和些,他还是赶着出去放放,一是让羊跑跑活动一下,再则他也不愿待在家里,老伴走了十多年了,儿子这些年也在外打工,儿子随他,木讷没多大本事,打个小工挣点钱供孙子上学,孙子争气考上了大学,今年大四,前些天他偶然听见儿媳跟儿子打电话说孙子今年过年不回家。家里只有他和儿媳,儿媳不待见他,经常指桑骂槐,他知道儿媳嫌他拖累了自己,村里几个和儿媳差不多年纪的女人都去省城公交公司当保洁员,儿媳也想去,儿子孝顺,怕李老汉一人在家吃不上饭,有个头疼脑热跟前没人照顾,所以不让儿媳去。儿子在家时,儿媳按时按顿做饭,爹长爹短嘘寒问暖。儿子一走,立马变了个人一样,恨不得他赶紧蹬腿闭眼。这些他从不给儿子说,他心疼儿子,不想因为自己让他们夫妻间生嫌隙,更不愿儿子在外为家里事分心分神。
正是大寒时节,虽说是午后,天还是很冷,风刮着干草发出哧啦啦的响声,李老汉裹了裹又旧又脏的羊皮袄,驼着背将羊群赶到背风的地方,他捡了些树枝干草燃起一堆火,边烤火边茫然地看着位于沟底的村子,许多当年红橙橙鲜亮的房子在岁月的风蚀里早已斑驳失色,再加上无人居住年久失修,不少已是残垣断壁,荒草凄凄。村西王家早晨宰了猪,正招呼杀猪人吃肉喝酒,猜拳声、争执声、嘻嘻哈哈的笑声伴着炊烟在小村上空升起、飘荡,给孤寂落寞的小村添了几许生气。村东白家门前停着一辆小车,看来是白老汉的儿子一家回来过年了。他想儿子这两天也该回来了,李老汉抬头看看天,天气预报说今明两天下雪,他担心雪下得大山路滑,班车停运,儿子就回不来了。果真,傍晚时分,飘起了雪。李老汉踩灭火堆,赶着羊回了家。
到家圈了羊,到厨房一看,冰锅冷灶,儿媳又没做饭,他从竹筐里捡了几个煮熟喂猪的冷洋芋,撩起衣襟兜着往自己住的窑洞走,突然,一把苕帚飞过,砸向狗窝里的大黑狗,黑狗猛然窜起吠叫不已,和狗叫声同时响起的是儿媳的骂声:“你个老不死的瞎叫唤啥”。他知道儿媳是指着狗骂他,他没理会,也没回头,像没听见一样,佝偻着腰进了窑洞,将洋芋放在炉子上,捅了捅火,又去提了半篮子脱了粒的玉米棒子,坐在炕洞前烧炕,红彤彤的火光照亮了他苍老黢黑的脸,也照亮了炕头老伴的遗像,他盯着老伴的照片,浑浊、无神、茫然的双眼渐渐起雾……
外面,雪越下越大,越积越厚,盖住了羊户长李老汉走过的足迹,也掩住了荒芜冷寂的村庄,好像它们从不曾存在,好像一切只不过一场梦……